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新周刊 （ID：new-weekly），作者：腾宇，编辑：桃子酱，题图来自：视觉中国
难，还是难。
眼下，很多游戏出圈不是因为好玩，而是因为难——是把新老玩家捆到一块扔到吃人的"修罗场"，虐到他们怀疑人生的那种难。
这一次，是风靡全球的独立游戏《空洞骑士》续作《空洞骑士：丝之歌》（以下简称《丝之歌》）。
《空洞骑士》的粉丝相当不容易。从 2019 年《丝之歌》发布首个 demo 起，他们就开始翘首盼望。此后 6 年多时间，他们忍受着"丝之鸽"一次又一次跳票，终于，在《丝之歌》9 月 4 日正式发售时与慕名而来的新玩家一起挤爆 steam 平台和任天堂 eShop。但他们等来的，不是站在《空洞骑士》巨人肩膀上的全新神作，而是苦不堪言的游戏体验。
"太让人受苦了"这本该是一场美好的双向奔赴——一边是做出《空洞骑士》后名声大噪、财务自由、矢志做出更棒续作的樱桃工作室，一边是打完《空洞骑士》后赞叹不已，心心念念等待更棒续作的核心玩家，以及被这股声势吸引而来的路人玩家。
最理想的结果是核心玩家心满意足、路人玩家惊呼入坑太晚，樱桃工作室再次得到他们应有的荣誉和收益，而《空洞骑士》《丝之歌》将成为与《塞尔达传说：旷野之息》及其续作《王国之泪》、《黑暗之魂》三部曲、《奥日》两部曲等齐名的系列佳作，成为各种游戏排行榜的常驻嘉宾。
但结果显然不是这样，至少目前不是。
《丝之歌》发售两周，玩家吐槽的声浪就没有断过。慕名而来的玩家破防了，有经验的老玩家也不买账。这些负面情绪，像游戏中成群结队的强力小怪，花式席卷整个互联网。
在这里，打 boss 通常是不掉钱也不掉装备的，小怪是成群结队、招式复杂甚至会读指令的，制作组很多设计的逻辑是不通的，关键道具是藏在难以到达的犄角旮旯的。
玩家们在发售的几天备受折磨，主播一边崩溃一边跑图，带火了年轻观众已经不太熟悉的老歌《三百六十五里路》，他们只想质问樱桃工作室——花 7 年时间做了这么一个游戏，怎么做的；你们把《空洞骑士》续作搞成这样，怎么想的；主创人员之间是怎么沟通的，这些天上和地下、冗长的跑酷、离谱的强敌以及各种恶意，怎么去做的。
但樱桃工作室恐怕会说：我觉得，这是我最大的成就。
游戏媒体 VGC 给《丝之歌》仅打出 3 星评价，并表示它"太让人受苦了"。许多媒体与 up 主都认为，大部分战斗变成了耐力考验，游戏前期就出现了能造成两格血量伤害的高攻击力怪物，被戏称为"一刀破伤风，两刀见祖宗"；小怪动作的复杂程度，堪比前作的 boss；每个区域都设置了多场强制性遭遇战，玩家评论其难度甚至不亚于前作《空洞骑士》中大多数的 boss 战。在 boss 战之前，还有很多漫长的"跳跳乐"这类反复试错的折磨，更像在考验玩家的耐心和对游戏的爱，而不仅仅是比拼操作技巧。
做完这一切，除了"我终于搞定了"的释然，除了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获得的勇气和快感，玩家可能什么都没有得到：主角没有变富或变强，敌人倒是不停加码，地图的隐藏内容异化为惩罚，游戏后期装备过于复杂，核心玩法被主角与敌人之间的强度差距绑架，这些要素叠加，终于突破每个玩家的心理防线。
体量"加量不加价"，难度也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作品，确实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根据彭 · 博社对樱桃工作室联合创始人阿里 · 吉布森（Ari Gibson）和威廉 · 佩兰（William Pellen）的专访，截至 2025 年 8 月，《空洞骑士》全平台销量约 1500 万份，steam 好评如潮。独立游戏的口碑，3A 大作的销量，让它成为公认的独立游戏里程碑之作。
曾经和工作室一起失意潦倒，有时候甚至要靠父母接济的吉布森说："我（现在）几乎不需要考虑财务问题。这或许是一种特权。"
低成本，大成功。超预期的报酬和名声，让樱桃工作室的三位核心主创实现了财务自由，远离生存压力。但与此同时，续作的开发难度也骤然提升——粉丝从 2019 年发布第一个 demo 就开始催更，普通玩家也慕名而来。所以，如何满足自己进一步的追求，如何满足核心玩家的需求，这是《丝之歌》的开发核心亦即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樱桃工作室的任务。
小品游戏成为大作，一些问题就开始凸显。樱桃工作室表示，原本想做个 DLC，但希望加入的内容太多，于是做了个新游戏。
换句话说，这本来是他们给喜欢《空洞骑士》并玩到通关的玩家准备的一份礼物，结果，因为没有经济压力，闲心越来越重的同时，野心也越来越大——本来只想做个快手家常菜，不小心弄成满汉全席了。
《空洞骑士》本身是一个高难度、小众的独立游戏，它爆火之后，人们对续作的预期提高，其面貌也在发生变化。在玩家苦苦等待这 6 年多的时间里，它慢慢膨胀成为一个内容量达到《空洞骑士》1.5 倍的巨物，而发售价仅 79 元，是字面意义上的"加量不加价"。
问题在于，其难度也是加量不加价。
根据已经通关的玩家的反馈，《丝之歌》是杰作，是历尽艰辛、战胜自己后才能看见的美丽风景。它当然是制作精良的好游戏，美术和音乐保持了前作的高水准，内容量大管饱；但它属于门槛极高，得历经折磨或者悟性极强才能体会到的那种好。
所以，能享受它的乐趣的，就不是一般人。
打个比方，A 说"最近读到一本书欲罢不能"，B 说"好啊我也想看看"，于是，A 掏出了维特根斯坦的《逻辑哲学论》（或者熊十力的《新唯识论》），微笑着说："这要是读进去了，真是通体舒泰。" B 说："对啊，问题就是我读不进去 …… 这是给人看的吗？"
这是《丝之歌》核心玩家（核心到能忍受它的复杂、晦涩甚至恶意那种！）和无法忍受的玩家的区别，也是游戏难到频繁上热搜，让各路主播和玩家破防的重要原因。
改是不会改的，玩家退坑也不改因为前作的空前成功，因为《空洞骑士》构建的这套高难度类银河恶魔城游戏的系统被证明可行，也可能因为自信，樱桃工作室高估了玩家的承受力。他们不打算改。
在 9 月 18 日开幕的墨尔本 ACMI 游戏世界展览上，吉布森谈及《丝之歌》因为难度过高引发争议时表示：黄蜂女（《丝之歌》主角）比小骑士（《空洞骑士》主角）更敏捷，跳得更高、冲刺更快，敌人必须变得更聪明，才能匹配她的强度——"要是真打不过，你可以多绕路，多探索啊！"
翻译一下：从樱桃工作室的视角来看，他们这么做没毛病——你都能通关前作，那新作更大、更难、更具挑战性，很合理啊！前作小骑士手那么短，移动能力也一般，现在新主角大黄蜂综合性能更强，敌人也应该更强啊！我们的游戏做大了，探索区域变多，藏得更深也是在情理之中嘛。
这个表态，指向了此次《丝之歌》因为难度过高频繁登上热搜的关键，那就是：樱桃工作室对他们设计的游戏难度曲线、主角性能与敌人强度、大世界开放地图的自洽，都非常自信，并不觉得这些设计令人难以忍受。
玩家的心声则是：你知道我这 6 年怎么过的吗？6 年，足以让一个小学生变成大学生，或者让大学生变成资深牛马。我们不是不能吃苦，是怕吃苦没有回报。光给我出难题，解决后别说实物奖励，连精神鼓励都没有。
但制作组显然陷入自己的艺术之中，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。他们比照《空洞骑士》DLC 的难度做《丝之歌》，默认玩家都是心理强大甚至有自虐倾向的 2D 横版高难度动作游戏好手，却忘了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普通玩家会为他们设计的游戏而苦恼。
出圈是一种诅咒，它意味着受欢迎，也意味着种种后续问题。许多慕名而来的新玩家对《空洞骑士》系列的难度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，跟风入坑之后，发现自己根本应付不了这种难度——包括九曲十八弯的地图、性能强劲的 boss 和小怪、遍布全图的恶意。
经大量玩家 up 主测试分析，《丝之歌》最明显的问题就是设计上的失衡。比如反馈的失衡。正常游戏的反馈是打一棍子给个枣，《丝之歌》倒好，打一棍子还有一棍子，第二棍的棍上长出钉子，第三棍接两个飞刀，玩家须连续判断正确才能化解。痛苦地打完之后，玩家问樱桃有没有奖励，樱桃对着满头包的玩家说：哎，这就对了啊，你不就是花钱来挨揍的吗？你进步了成长了变强了，这不就是游戏带给你的奖励吗？
玩家只能自己打 MOD 降低难度—— MOD 包含显示血量、自动捡碎片、无限金钱、原地复活之类的设计，能稍微降低游戏设计失当带来的折磨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樱桃工作室似乎并未因目前这些讨论而轻易改变其设计愿景。他们表示，发布游戏只是起点，后续更新的内容已进入规划流程。目前其更新的补丁并没有明显下调难度，后续大概也不会。
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：你退坑没关系，我不打算改，透着一股有钱任性、"我是主理人，菜单都是我说了算"的味道。当开发者和使用者对一个游戏的预期不一样，问题就来了。
与难度匹配的正负反难度这件事，其实挺值得说道。难到什么程度，才算恰到好处？
核心还是与难度匹配的正负反馈，这是游戏的基础。任天堂传奇社长、游戏设计师岩田聪曾经写道："对人们的行动一一做出反馈，这就是游戏的基础。人们在玩游戏的过程中，收获正面反馈与负面反馈，而如何让二者交互进行，让人们体验到有趣、惊讶之感，做游戏时我们始终在思考这一点。"
一般来说，合理的游戏流程是：初期体验游戏基本玩法—在推图打怪的过程中拿到重要武器 / 道具—反复试验武器 / 道具组合—败于强敌之手—升级、练习，或在"制作组的善意"带领下找到隐藏道具—挑战强敌成功，然后再度进入推图、实验、失败、升级、成功的循环。
难，本身应该对应着肾上腺素飙升的挑战、令人振奋的荣耀感和丰厚的回报。合理的游戏难度对玩家来说从来不是问题，他们吐槽的是失当的反馈、不公平的环境、纯粹的受苦和不科学的难度曲线。
比如，打工人完全能理解辛苦后收获高薪，但不能理解老板这种话术：小王你做得很好！这充分体现了你的能力，特别是忍耐力！所以，奖金是没有了，再给你 8 个项目，继续好好干吧！
在《丝之歌》磨练了半天，玩家确实变强了，心态好得像上了 10 年班的资深牛马，再多脏活、累活塞过来都甘之若饴，熟练而麻木，打倒 boss（干了个大项目）之后也没有兴奋的感觉。这个过程，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享受。
理想的游戏难度，和理想的奖惩制度是相似的：平滑的困难曲线，合理的惩罚与报酬，干砸了得让你长点记性，干成了能得到丰厚的酬劳。而不是像《丝之歌》开荒期那样，反过来得到更大的恶意——哟，你这么厉害，那可以让你挑战更难、更折磨人、更变态的东西了，赏你四场小怪连战 +boss 房前跳跳乐 + 碰到扣 2 血的烦人小怪！
全世界都知道游戏制作人宫崎英高做的游戏难，但他除了在游戏里塞恶意，也有不少经典的"宫崎英高的怜悯"，比如在《魂游》里塞一些逃课方法，让不愿直面折磨的玩家有出路，得到"我很强啊，我能打过宫崎英高的游戏！"的幻觉。这也是一种不错的反馈，不是吗？
硬核玩家熟悉的类魂游戏难不难？难。但它们近年来为了照顾越来越多的大众玩家，在难度和正反馈等部分有了不同程度的调整，类似 boss 房前放篝火、打不过了叫大哥都是常态。既然面向大众玩家（或者它们在客观上成了大众游戏），就得做出相应的调整。
换个大众玩家熟悉的例子。《抓大鹅》难不难？也难。它先让玩家玩极其简单的头几关，让他们玩到爽、进入心流，接着用不可能的局面卡住玩家，诱导他们把游戏分享到社交媒体，以获得通关道具。如果不分享，则终止游戏。这也是一个设计合理、难度可控的游戏循环。
而《丝之歌》矛盾的一点是，明明它实质上已经是一个面向大众的游戏，但其设计依然像只给死忠粉、自虐狂准备的礼物。这群人，往往一边骂一边玩，受苦时说"这是粪"，通关后说"这是神"。
在大众玩家（甚至没怎么玩过游戏的人）越来越受重视，就连类魂游戏都越做越简单、在恶意里混杂善意的时代，《丝之歌》的姿态，无疑是在告诉一些跟风尝鲜的人：我不在意你们，爱玩不玩。
那么，作为一个玩家、一个普通人，也应该大大方方地表态：即便你看起来很有名、很诱人，这个牢，我不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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